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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届一等奖获得者秦晗出版小说集《回雪》
日期: 2015-05-14 18:42:58 信息来源: 北大培文
写作这件事,阅历很重要,经历很重要,但一颗想写的心才最重要。每个人都只能经历一次的时光,对于我们来说,弥足珍贵,不必望穿秋水,没有人走茶凉。
这样成长的时光慢慢重叠成缤纷的画面,即便有一天它们会被一层又一层的灰尘掩埋,但却永远改变不了它们曾经存在过的事实。等到时光不再,拂去烟尘,入目的,依旧是不褪色的鲜活明亮。
——秦晗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4年夏天,洛阳八中学生秦晗从两万余名选手中脱颖而出,斩获首届“北大培文杯”创意写作大赛全国一等奖。她的决赛作品《守门人》虚构了一个“黑白门”的特殊情境,通过执着的“守门人”角度的叙述,向我们呈现了一个寓意丰富的世界。同时,鹦鹉、鱼儿等角色的置入及对它们不同选择的描述,令小说拥有一种童话般的唯美气氛。
    如今,秦晗的文学才能得到更好的发挥。她近期的小说创作结集成《回雪》,由河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。所收小说的场景设置于不同的时空中,但都是这般文字纯净、想象充盈,显示了作者不凡的写作潜质。
    本次所选小说《回雪·天归阑》从河图的古风歌曲《风起天阑》化出,但这里没有女将军和守夜人的爱情故事,有的是一位将军,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。在篇末,作者不忍心让将军就那么魂飞魄散,留下了一丝温暖、一份念想。
 
天归阑(节选)
 
易水无寒,白首不移。看取吴钩万里,心上下弦月明。潇潇雪霁,水月初晴。
 
    永初十年冬,周帝白炎驾崩,无嗣继位,朝野倾覆,诸王叛乱,一时间,纷争又起。
 
  冬季的天空,还太冷。尚蓝的幕布,浮着几团灰色烟云,向地面不紧不慢地侵压下来,覆盖着萧条冷落的街道,偶尔来往的行人也都是一副心神恍恍,大难临头的模样。
  天阑城中,一片颓败之景。
 
  高高的城墙之上,守关将军陆煜城正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任务。这天阑城乃是边关要塞之地,一旦失守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,排兵步哨依旧忙碌不停。
  街道上早已没有了人影,偶尔卷过一缕风,也是带着肃杀的意味。各家各户门窗紧闭,早早地熄灯睡下,偌大的天阑城中一片寂静的漆黑。只有巡夜的士兵灯火点燃的一丝光亮,若有人看见,怕也是看得胆战心惊。
 
  顾愔走在阴沉冷寂的小巷中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优哉游哉地穿过层层的门庭,来到大道上。青碧色的眼转了几转,望着空空的街道,不由得叹了口气,不知这一次,是否会重蹈十年前的覆辙?
   
  城台之上,气氛紧张又严肃,空气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,凝固成冰。一杆旗笔挺挺地立着,并无多少风的夜里,上书“周”字的大旗沉甸甸垂在那里。
  陆煜城站在城楼前,绷紧了脸,年纪轻轻,却已然带着几分豪气。这城池,他必须守住,他不能后退一步,他的身后,是天阑城中无数的百姓。他不能让他们再次经历战争的残害,这是他的愿望,也是他的责任。
 
  那身影站在城头,一袭白衣,上以银线绣飞凤,长身玉立,如墨染过一般的黑发,无风自动。
  顾愔如入无人之地,三蹦两跳地上了城头,在那人身边坐下。不时地偏头看看他,再望望几里开外张扬的灯火。如此几番,倒弄得自己脖颈酸麻了。泄气般的低头凝视着城墙下的木栅栏,许久才道:“他们今夜不会攻城,你应该没有必要在这里站一晚吧?”
  闻言,男子侧头看了顾愔一眼,声音里夹杂着微不可闻的叹息:“……无妨,我站在这里,会安心些。”
  顾愔揉揉发酸的双腿,站起来指着城楼下的人问道:“你还记得那个人吗?”
  “嗯?”男人转身去看,眼神稍稍闪动。
  “他叫陆煜城,煜城啊。”
  “哦,是他啊,如今都长这么大了……”
 
  破晓时分,守城将军谢婉刚刚平息了一次叛乱,得胜回城。他一身白衣轻甲,胯下一匹白马,意气风发地走在前列,不时地向周围的百姓报以宽慰的笑意。虽说天还未亮,天阑城中百姓还是夹道相迎,欢呼声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  突然,一个幼童挣脱了母亲的怀抱,溜到了路中间,抬头就看见高大的马匹迎面而来。孩子的母亲吓得惊慌失措,孩子却并未哭闹,坐在地上举着小手嘴里还呜呜囔囔地说着什么。谢婉忙勒住马,马的前蹄高高扬起,后蹄向后退了几步才停住。
  人们都松了口气,母亲小跑到跟前,拉住孩子上手就要打。
  见势,谢婉忙从马上下来,止住了这位母亲的动作,弯腰把孩子抱在怀里,轻言问道:,“这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  “不是什么好名字,还是不要说了。”妇人揉搓着粗糙的衣料,不安道。
  “无事。”谢婉逗弄着怀中的孩子,看着孩子笑弯了的眉眼,心情大好。
  “这孩子看着和您有缘,不如……不如……”妇人低下头,颇难为情地道,“不如您就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  “这……好吧。”谢婉抬头恰巧望见几缕晨光贴着城楼的楼角照进城中,又低头看到孩子的笑脸,脱口而出,“叫煜城吧,就取照耀城池之意!”
  “煜城,煜城……好,真是个好名字!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   
  “是不是觉得很怀念?”顾愔看着他出神的样子,问道。
  “是啊,这,天阑城还得靠他们来守……”
   
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时间还尚早,可不得找点事做来消磨时间嘛。
  “谢婉大哥,你这十年究竟是怎么过的,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十年,会不会无聊,会不会寂寞啊?”顾愔快走两步,走到谢婉身前,后退着走,时不时的还瞧一眼谢婉的衣摆。
  “不会,这里的人都是我的亲人,和亲人在一起,怎么会无聊寂寞呢?”
  “可是你总是待在宅子里,也是直到最近才出来的啊。”
  “即便是不出来,知道他们安好便足够了。”
  顾愔咬着唇,小声反驳:“我还是觉得亲人要在一起才好。”
    “是么……亲人啊,那在顾愔眼里,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亲人?”
  “亲人……”顾愔停下脚步,谢婉也停下来,并不催他。
 
  顾愔略略思索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亲人不就是一直陪在身边,一直对自己很好的人吗?”
  “当然,”谢婉用手撑着下颚,细细道,“亲人是我们最重要的人,是无论如何都会陪在我们身边的人。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,只要是相互关心,相互依靠着一起走下去的人,就都是亲人吧。”
  “那若是有血缘,应该会更亲密,永远不会分开的吧。”
  “即便是暂时的分离,有些也是无法改变的。好了,不说这些了……”谢婉看到孩子有些落寞的神情,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 
  每个人都会有过去,或许已被看清,或许仍不愿提起,但那又有什么关系,只要那些人,那些事曾存在过我们的生活中,那么总会有他们存在的道理,只是现在的我们尚未看清罢了。有些东西,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露出最原本的面目,无论美好,无论丑陋。
 
  天阑城深处,有一座废弃的老宅,多年来无人问津,这里是曾经富丽过,热闹过的谢宅,也是如今谢婉的栖身之所,满眼的破败下倒也难掩它原本的清雅。
  顾愔穿过长廊,蹦蹦跳跳向后院而去。
  谢婉正坐在亭子中擦拭那把紫樱枪,紧抿着唇,认真而严肃。
  顾愔走过去坐下,按着石桌,爬到凳子上,又趴在桌上,看着他手中那把锋刃犹在的紫樱枪,半天才缓缓开口:“这两天我出去总是能听到有人在谈论你哎。”
  “嗯。”谢婉淡淡地应了声。
  “你不好奇他们怎么说吗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他们说啊:如果谢将军还在就好了,就不用担心了……”
  “他们……”谢婉闻言停下了动作,却未抬头,“不怪我?”
  “没有啊,为什么要怪你?难道这么多年你都以为大家在怪你吗?”
  “是,是我没有守住天阑城,辜负了……爹和大家的期望……是我的不是。”
  “又不全都是你的错,你已经尽力了啊。”顾愔努努嘴,表示不赞成。
  “不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  \
  那一天,谢婉永远记得那一天。
 
    崇宁七年七月。
  谢婉站在城楼上,乌金军旗在风声中飒飒作响,他的目光,深深锁住城下的十万叛军。整整三个月,他在这里死守了三个月,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,援军还是遥遥无期。他知道,他们已无退路。今夜这一役,生死一决,无可避免。三千血衣卫个个目光如炬,视死如归。
  紫樱在空气中微微颤动,一触即发。
 
  白宋叛军主帅白意诚举起右臂,眸光一闪不闪地盯着城楼上一袭雪色的身影,轻声道:“可惜了,这么个人……”
  随后,手臂猛然向下一挥,拔高了声音,“放箭!”
  霎时间,箭雨如飞蝗,将至。
 
  谢婉目光一紧,拉开半步,单手将紫樱枪斜在身前,大喝一声:“死守天阑!”
  “死守天阑!!!”
  将士们的声音,悲壮、无悔:誓死守护天阑!!死守天阑!!!
 
  金属碰撞在一起的声音,冰冷,犀利,刺耳,是打在心上的战鼓声,是战场上唯一的鸣奏,是三途河畔传来的催命之曲。他们明知。他们亦明知,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,后退一步,就是死亡。
  他们,早已将死亡踩在脚下,他们可以死,天阑城绝不能破!
  血从身体中飞迸出来,混在一起,凉透之前,溅在生着老藓的坚硬的城石上。不断倒下的身体伴随着嘶哑的喊叫,谁和谁的,都交错在一起。
 
  谢婉的眼睛里遍布着血丝,束起的发散乱着,一贯温雅的脸上划着几道血痕,白衣上尽是血迹,有自己的血,有兄弟的血,还有叛军的血。握枪的手臂困顿不堪,每一次的挥动,虎口都震得生疼,眼前晃动的人影,清晰了又模糊,复又清晰。而只有疼痛,才能让他保持清醒。兵刃没入身体的钝音,震得耳膜隐隐作痛。
  紫樱浸足了鲜血,一绺一绺的,随着谢婉的动作甩出颗颗血珠。握紧紫樱枪,恍若失去了听觉。
  战场上,只有疯狂。
 
  雨点毫无征兆的落下来,密密麻麻,砸在人身上,本应是生疼的,现在,却没有一个人去在意它。城上,血水混合着雨水,蜿蜒着流成细小的河。噼噼啪啪的声音,如擂响的迟暮之鼓,堙没了血肉之躯,堙没了……死亡。
 
  在磅礴的雨中,整个身体却在沸腾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双脚踏进血泊中不散的黏腻感使谢婉稍稍找回了理智。喘息声愈发沉重,双腿开始不听使唤。他不敢去想,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枪下,他的三千血衣卫……还剩下多少……
 
 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叫嚣着疼痛,失血过多的无力感一阵一阵地袭来,让他无法招架。
 
  难道,就只能到……这里……了……吗……
 
  谢婉倒在满是鲜血的砖石上,眼皮沉重,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已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。最后的一眼,停留在远方的天际,一抹残缺的月影。
 
  恍惚间,他听到有什么在哭泣,细微的呜咽,纠得麻木的心脏钝钝的疼。
 
  意识抽离的时候,天,还没亮。
 
  “爹……”
 
  “啊——”
  伴着一声稚嫩的惊呼,少年向后仰倒在地上。手中的木剑被挑飞出去好远,插在雨后尚且湿润的土地上。少年还未来得及揉揉酸胀的手臂,就被一声断喝钉在原地。
  “站起来!再来!”
  少年向中年男人望去,方方正正的脸上,满是威严。
  少年不甘心地咬咬牙,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,不顾衣服上的灰尘,将剑拔出来,又一次站在男人面前。
  木与木的交锋。
  少年不记得剑从手中飞出去了多少次,但他不能放弃,绝对不能。
 
  “老爷,好啦,让婉儿歇一会儿吧,这都练了一上午了。”一位夫人领着个婢女向小花园走来,人未到就先出声打断了两人不断重复的练习。
  “爹——”
  “去吧。”
  得到爹爹允许的谢婉扔了木剑就向石桌跑去,看着娘亲摆好的点心,一上午的辛苦减轻了不少。慌忙地接过娘亲递过来的手帕,擦好手之后,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点心往嘴里送。
  夫人只是笑着倒了杯茶水递过去,并未谴责他相当不雅观的吃相。看到男人坐下来,谢婉将手中吃剩一半的点心递过去。
  “臭小子,都吃剩一半了才想起你爹啊,啊?”虽是这么说着,男人还是接下了点心,还伸出手拍了拍谢婉的头,继而和夫人对视了一眼大笑起来。
  谢婉只低着头默默啃着点心不再说话。
  “又不是小孩子了,还跟婉儿闹!”还是夫人出言打破了僵局,“婉儿也是的。哎,少吃点,别一会儿的午饭又吃不下了。”
  “知道了,娘亲。”
 
  “老爷,婉儿还这么小,什么打打杀杀的等他再大点练不好吗?现在他可以多读点书啊……”
  “你听他自己说。”老爷打断了夫人的话,指着谢婉道,“婉儿,你自己说。”
  “娘,我长大了,要做咱们天阑城的守城大将军!”
  “听见了吧。我们谢家几辈人都倍沐皇恩,现下婉儿肯这么想,若他将来真的做了将军,守住这边疆要塞,也算是能为皇上出点力吧。”
  “可……可就是苦了婉儿了……”
  “娘,婉儿一点都不苦,能报答皇上的恩德,婉儿也很高兴。再者说,这也是爹的期望啊……”
 
  “爹……孩儿,辜负了您的期望啊……”
 
  “谢婉,我最后再问你一遍,你到底是降还是不降?”
  “誓死不降!”
    “……斩——斩谢婉首级悬挂于城门外,昭告百姓!”
  手起刀落,不过只在须臾之间,到头来,留下的,只是这几级台阶上的一道鲜血……吗……
 
  夜色深了,城中一片寂静。
  旧宅中更是凄凉。一块开阔的土地上,堆着一个小土丘,前面还立着一块木碑。木碑上陈旧的字迹,笨拙却认真。十年的光景不算短,字迹虽已模糊,还是可以辨认得出这两个字:谢婉。
  一个穿着战甲的人正在墓前忙碌着,他将墓周围的杂草都清理干净,又将矮了的墓拢高了些,这才在墓前跪了下来,拜了三拜。
  这之后,他盘腿坐在地上,带来的两坛酒,开了封,一坛放在墓前,一坛自己拿在手中,就坛饮了起来。
  谢婉走近些,才发现那人就是现在天阑城的守城大将——陆煜城。便在离他不远处的亭中坐了下来,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话。
  借着酒劲,陆煜城断断续续地说着,似乎是隐忍着极大的痛苦:“谢将军,你走的冤枉……如今,大军压境,天阑城孤立无援……再这样下去,天阑城……一定会和十年前一样……守不住的,将军!该怎么办,怎么办……我手上攥着这么多人的命啊,可是……可是我也怕啊,将军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  一时失力,酒倾洒出坛子,流在他的脸上,酒水和着泪水,不住地下。
  顾愔走过亭子时,对着谢婉做了个颇为无奈的表情,而后,走到陆煜城身边坐下。烈酒的浓香在夜里尤其清晰,香中带辛辣。
  陆煜城失神地看着他,愣愣的问道:“你,你是谁,是人是鬼?”
  “顾愔。不算是人也不是鬼。”撂下这些话后,顾愔就不再说话,那人也一直愣在那里,似乎这样的孩子,他从未见过,只好不动也不问。
  直到他完全冷静下来后,顾愔才开口道,“陆将军好雅兴,大军压境了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呢,就不怕这会儿敌军来夜袭啊。”
  “……不……不会吧……”
  “我知道不会,你别紧张。嗯,问你个问题,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守城将军?”你也和那些城中百姓一样害怕啊。
  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  “我来猜猜,”顾愔扫了一眼简陋的墓,道,“是因为谢婉将军吧。”
  “呵,是啊。谢将军是我最崇敬的人。”他说完便又陷入了沉默。
  顾愔倒也不急,抬头就望见一轮弦月,想来,又是下弦月呢。时间过得真快。末了,又盯上了摆在墓前的那坛子酒上……
  “十年前,也就是我六七岁的时候,在天阑城被攻破的前几天……”
  “谢将军!谢将军!”稚嫩的童声挡住了谢婉的步伐。
  “煜城?”谢婉下马。看着孩子红扑扑的笑脸,谢婉蹲下身和孩子平视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,发觉那两个小髻也显得特别可爱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  “在等谢将军啊!”
  “哦?等我,煜城有什么事吗?”
  “嗯!煜城想告诉将军,煜城长大了,要做像您一样的将军!”
  “呵呵,好啊,那煜城就要做个勇敢、有责任心的孩子,这样才能挑起保护天阑城百姓的大任。现在,该回家了,让娘亲担心可不是一个好将军该做的事。回去吧。”
  “嗯!”
  “将军,您和一个孩子说这么多,他能懂吗?”
  “或许吧,我们不都是从孩子过来的嘛。”
 
  “可是看看我现在,我居然在害怕,我对不起谢将军……”酒坛被丢在地上,未尽的酒洒在土地上,晕染出一小片深色。陆煜城用手臂遮住眼,弓着背,声音里还有着明显的泪意。
    顾愔看着还在往外溢的酒,并未看他,“你没有对不起谁,你又不欠他的,对不对?”
  “我答应过谢将军……”
  “嗯,你是答应过他,但是害怕是人之常情,又没有什么好丢人的。”
  “一个在阵前会害怕的将军,怎么带好兵,怎么打仗!”
  “你怕什么?!”
  “……”
  “怕守不住城?还是怕死?”
  “不,不是……”
  “那你怕什么?”
  “我怕,我怕……”
  “你怕对你自己失望。”
  “我,我……?”
  “还记得你把谢将军葬在这里的时候说过什么吗?”
  “……我,我一定会代替您守好天阑城,保护好城中的百姓……”
  “你记得再好不过了。谢将军和全城的百姓,他们寄予你希望,是因为他们相信你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他们都还相信你呢,你呢,要一直坐在这里等着敌军来攻城吗?”
  “……”陆煜城摇晃着站起来,一言不发,明明是个尚未褪去青涩的少年,此刻,却深沉得像一位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将。
  他离去的身影忽然就有了几分决然的意味,少年的步伐硬生生的沉稳。
  “喂!要成为照耀这座天阑城的阳光哦!少年!陆将军!!”
  看着陆煜城的身影消失在破败的转角,顾愔抱起陆煜城留给谢婉的那坛觊觎已久的酒向亭中走去。凭空拿出两个绿翡的酒盏,斟满了酒。
  谢婉一饮而尽,顾愔只是把酒盏放在鼻翼下轻嗅几下,便放在桌上。谢婉又给自己斟满了酒,才说:“叫他少年,你莫非已经长大?”
  “我比他活的时间长啊。”
  “呵,左右还是个孩子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今天顾愔的话还真是相当不留情呢,怎么说,那也只是个孩子,他的过往真的不容易。”
  “嗯,可是他就生在这里了,这些都该是他所必须经历的。再说了,有些话,就算是我不说,你也会说的,还不如我去说。对于你这样的灵体来说,那不也是要费不少力气的吗。”
  “这样,我是该谢谢你了。”
  “那倒是不用……若真到了那一步,你会怎么做?”
  “你应该猜的七七八八的了,对吗?”
  “……”顾愔轻摆着头,不置可否。
  “没有碰过酒?”
  “嗯?嗯……那人比较厉害嘛。”
  “那人?”
  “……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,但是,他走了……”
  “为什么不去找他?”
  “唔……现在,还不想。”
  “那是等他回来?”
  “不是……或许是……吧。”这么说着的顾愔,青碧色的眼蒙上了一层灰,轻薄却易碎。
  “不尝尝吗?”见状,谢婉向他扬了扬酒盏,挑开了话题。毕竟是个男孩子,一点酒还是不打紧的。
  “……”孩子看了眼谢婉,又看了眼盛满烈酒的小盏,小小地饮了一口。入口的辛辣直冲向神经,忍着将酒咽下,烈酒烧过喉咙的感觉,逼得他眼角都渗出了泪水。将酒盏甩在桌上,顾愔伸手抹抹眼睛,就又是一张带着笑意的脸。
 
  “哭出来会好很多,顾愔。”谢婉放下酒盏,出言道。
  “……哭不出来啊。”孩子用的是落寞的语调,听得人心里一阵堵,一阵心疼。
  是个孩子,一个正准备慢慢长大的孩子。
  谢婉望向月亮,下弦之月,最是凄凉,仿佛是触手可得,实际上却是远隔千里。冬日里,烈酒用来暖身子果然是最好的。
  “哎,这样好的月亮怕是再也见不到了。”谢婉站起身来,向着月亮移了两步。
  “……”
  “顾愔,那个人会不会在等你去找他?”
  “……才,不会吧?就算要找,我也根本找不到他。”
  “那就好好的待在他能找到的地方,等他回来找你。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“对于那个人来说,顾愔是特殊的存在吧,或许还是唯一,对于在意的人来说,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,不可以包容的。”
  “真……的?”
  “嗯。或许只是他一时想不通罢了,该是他回来的时候,他就会回来。你相信他吗?”
  “当然!”虽然不知道你离开的原因,但是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,一直一直,直到你回来为止。因为,于我,你是从我有记忆以来最为重要的人。
  “谢婉大哥,明晚,明晚敌军会夜袭天阑。”沉默了许久,顾愔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谢婉,虽然不一定有用。
  “这么……快吗。”谢婉微低着头,若有所思。
  “即便是陆煜城他们拼了命守城,也守不住的。”已经鏖战了一个月,无论是兵力,还是粮草,都已经是极限了,虽说将士们的士气还在,可是即便是这样,还是没有胜算。
  “是啊……”
  “你真的……”
  “事到如今,也别无他法。”
  时间总是眨眼就过,这个夜晚,注定不同寻常,注定了,要被载入史册。
  城中百姓早已入睡,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枯败的枝叶被冰冷的风追着跑了一段又一段。守城的士兵倚着长矛,强打精神,死死盯着不远处敌军的军营。
  谢婉坐在亭中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紫樱枪,一遍又一遍,锐利的刀锋映出他的面容,平静,而从容。
  以前,他只想着要报效皇恩,不能辜负爹爹的期望,却一直忽略了他真正应该保护的东西。他要守住的,不是这一座天阑城,而是这城中的百姓,十年前的苦难似乎还在眼前,他不能让他们再受纷争,再次面临流离失所的困境。
  隐隐约约,远处传来杀伐之声。
  谢婉站在旧宅门口,望了眼四周落败的景象,又将视线转到了一边,好一会儿,才迈开步子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。
  望着那离去的白色身影,顾愔转过身靠在门柱上,用脚跟一下一下踢着不复鲜艳朱色门柱……
 
  街道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,冥冥之中,他们也知道,这城池守不住吗?
  谢婉穿梭在人群中,逆流而行。周身散发出荧荧的白光,明亮中流转着温和。一身白衣,随着步履轻然摇摆,发尾在凝滞又沸腾的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光弧。
  人群中有人惊呼:“谢……谢婉将军!”
  周遭的人纷纷侧目,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人群,逐渐冷静下来,继而爆发出一阵欢呼:“谢婉将军!谢婉将军!!谢婉将军来救我们了!”
  城下,终于又杀退了一波敌军,但是代价是残酷的——天阑城仅剩的守城士兵到目前已损失了大半。
  陆煜城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,他和这些士兵,是靠着意志力才撑到了现在,下一次,下一次……
 
  突然间,士兵的惊呼引得陆煜城转身,抬眼向城门上望去,却是被惊诧到说不出话来。
  谢婉就那样站在城头上,黑发披在身后,翩然舞动,右手执一紫樱枪,一身白衣染上了血色,浴血的金凤隐隐若动。他站在那里,凛然若天人。
  此时,他已不在意谁人执政,他只要这天阑城中,百姓安宁!
  “谢将军!”不知是谁的声音开了端,应是气血将尽的士兵忽然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。
  “谢将军!谢将军!谢将军!”所剩不多的士兵齐声的喊着,竟也有着冲天的气势,声音已然嘶哑,音节早已模糊不清,喊声,还是从心底迸发的嘶吼,都无关紧要,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  杀!杀!!杀!!!
  只有杀,才能保护他们的亲人,才能保护他们的家园。他们可以魂飞魄散,但他们的亲人不能再一次面临死亡的威胁!
  生者的眷恋,死者的遗憾,战士的鲜血,都将在这个夜晚蓬勃而发,混成一体,去告慰,去杀戮!去守护!!
  三千血衣卫从天而降,一言不发,前进的脚步,庄重、沉重,带着无与伦比的坚定!十年来所有的悲伤与怨恨都在这一刻尽情地宣泄,所有的遗憾都将在今天成为不可翻阅的历史,所有的泪水就让它在这个夜晚流尽!
  陆煜城深深的凝望着城头上的身影,毅然转身,低吼一声:“杀!!”
  “啊啊——”
  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的步伐,没有……
  敌军将士还未能从那一眼的讶异中回过神来,等待他们的,就只能是死亡,是失败,是淋漓的鲜血。
  兵败如山倒。
  他们输了,还未能合上睁大的眼睛。
  他们赢了,他们守住了,自己,亲人,城池……
  陆煜城站在血流成河的土地上,脚下满是残破的身体,沾满了鲜血的长剑“咣当”一声扔在地上。泪水,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顺着少年的脸颊流下来……
  天空阴沉着脸,黑蓝色的浓云迟迟不散,只有一轮下弦月突兀地悬在那里,明亮如日。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,覆盖住滚滚的黑烟,覆盖住无数的身体和凝滞的血液,覆盖住整个战场。
  天阑城,已经十年无雪了啊。
  结束了,一切都结束了。
 
  又经一年拼杀,大陆重归统一,新帝彻平乱登基,改元太业。
  正值开春,天阑城中柳色如丝。顾愔穿过喧闹的人群,向深处走去。
  那场雪,下了三天三夜。天阑城,包裹在层层雪花之下。停雪之后,迟迟不化。
  那几日,陆煜城带人在城东谢家旧宅中将原本简陋的墓修成一座祠庙,上书:将军祠。
  周围的廊亭房屋在陆煜城一行人离开后,便接连坍塌。
  陆煜城回身看着转眼成为废墟的谢宅,深色讶然却也了然。
  “将军,您看,雪化了!”
  看着屋角的瓦檐上有水珠滴下来,陆煜城露出儿时的笑容,轻声道:“谢大哥……”
  “嘀嗒”。
  将军祠周围已被清理干净,并种上了一大片杨柳,青青的翠色,交相掩映。
  顾愔站在祠前,好一会儿才问道:“将军不打算到别的地方看看吗?”
  许久,顾愔笑出声来,随手扯下一片低垂的柳叶,拿在手里把玩,“我走喽,谢婉大哥!”
  将军祠周围的柳树一直都是那么绿意盎然。
  后来,常有少不更事的小孩说,他在将军祠前看到过谢将军,一身白衣,笑意恬淡而温润……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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